凡煙小說

☆、人心不古

關燈
半月後,浩浩湯湯的北軍南下壓境,境不境已經難以考究了,這些年南巢與中原人交戰,單是邊界過渡帶就有兩個城的方圓。

康城終於被真正徹徹底底地收回,韓城與康城都是過渡帶上艱難求生的墻頭草,前車之鑒,康城主歿了後,韓城主敏銳的嗅出了南巢那邊先前答應好的不過是一場華而不實的狗屁。

後家軍來清理門戶了,南巢人必定不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城池與後家軍來個硬碰硬。所以他韓城主要想活命就不能再聽南巢人的話了。

韓城主果決地斷了和蠻人的聯系,變相地也算是相信後家軍此次能夠將南巢的老窩端了。韓城主趁著兵馬未至提前向後恒遞了問安的書信,信裏花裏胡哨地鼓吹了後家軍半天,最後還是拐彎抹角地表達了自己“身被陛下福澤,永效永世之忠”的決心。

他幹下的事情後恒心知肚明,對於不明面上與王朝過不去的自己人,後恒暫時沒有尋他的毛病。

途經韓城,後恒並沒有拜訪之意。“簡單派人看好韓城主免得後院起火就可。”這是介澤的看法。

介澤原本騎馬走在後恒後面,誰知道後恒的馬白牙稀罕西極的執著完全碾壓了承德——只要西極在身後,白牙就不走了。

介澤高冷的神駿越發擺架子,和將軍的馬並駕而行好像還挺委屈它的?

介澤被迫與後恒離得很近,出於不想聊私事的心理,介澤灌水似地聊起了軍政軍情民意民心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莊戶人家一輩子無非就想謀個安生日子,要是有一片能養活妻兒老小的地,便算是過上了難得的好日子。”

介澤念奏折似的扯話,後恒聽著也不搭腔。

“要是沒有戰事,田稅少一點,這樣的日子多少人求之不得。老百姓一般也沒奢望立不世之業,勉勉強強果腹就心滿意足了,也不知道何時南巢能定,百姓不用再棄地離鄉。”介澤幹巴巴地說著,嗆了一口風,嘴有些幹。

後恒等他說完,遞過一壺水:“潤潤嗓子。”

介澤接過,象征性地淺飲一口,不出聲了。後恒攬韁把湊得極近的白牙扯遠了些,看了介澤一眼:“繼續說。”

介澤忽然背後一涼:姬亦的事自己是不是中傷了後恒?忘記了,這孩子記仇……

介澤擦了一把涼汗,繼續道:“歷來君主慣用愚民之術,百姓也不傻,要是能過得下去,誰沒事找事天天□□起義玩命?秦滅不是因為愚民政策也很少關焚書坑儒的事,多半是由於細密嚴苛的刑法和猛於虎的雜稅。”

“你的意思是盛世永不滋亂?太平盛世也不見得沒有亡國禍患。”一向對介澤不吝嗇笑意的後恒終於在這板著臉的一天對介澤笑了一下,轉瞬即逝。

還沒待介澤品味一下這近日為數不多的笑意,後恒又擺出了“威儀將軍像”。介澤偷偷瞟了一眼,自知理虧,也沒敢調侃他。

後恒:“盛世滋生人丁,百姓吃飽了有盈餘便有以物易物的心思,日積月累,商戶便過分活躍。盛世將傾就是因為商人這些蟲豸啃蝕了根基,還有吃飽沒事幹的三教九流之輩……”

介澤:“……”

後恒一席話,把能罵的都罵了個遍。

介澤忍不住調侃:“將軍之意,亂世盛世百姓都沒得活法?盛,百姓苦,衰,百姓苦?”

後恒點點頭,玩笑似的說道:“把百姓困在餓死的邊緣最好管教了。”

介澤背後又是一涼,臉色不甚好看:瞧瞧這是人說的話嗎?“民心所向”的定遠大將軍居然這般薄涼寡幸樣。

後恒無聲動了動口型,沒待介澤看清楚,後恒忽然不說了。過了一會兒,後恒朝介澤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介澤以為是什麽不可言說的事實,一臉認真地傾耳靠近。

後恒親昵地靠近,溫熱的氣息打在介澤耳畔,道:“逗你呢。”

介澤:“……”

介澤著實臉皮薄,經這一撩/撥,耳朵自顧自先紅了,不一會兒雙頰才慢吞吞地反應過來。

不久前,叔文從行進的軍隊中策馬趕來,遠遠地正要呼喚後恒,一口氣剛剛提到喉嚨眼就看到如此畫面。不巧的是,匆匆趕來的叔文沒看仔細,隱隱約約看到後恒忽然湊近介澤側臉然後……親了一下?

叔文連人帶馬在原地懵住,饒他再有天大的事情也不敢此時去打擾了。終於,他緩緩吸了一口涼氣,把那口新鮮的涼氣過了一遍肺腑,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小場面,小場面。

介澤耳廓依舊發紅,如同在冷風中受了凍,左耳遮掩惡疽的白珠被襯托得越發素白。後恒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盯著眼前的白珠看了很久,介澤在他眼神裏再次看到了過往,一段既有愧疚又有遺憾的過往。

不得不承認,後恒專註看著介澤的時候,能夠容得下萬裏河山的眼睛裏再容不下其他了,那眸子如同微醺時被人從手中取走了酒樽,只有酒氣初上心頭時才不經意透露出來對心上人的眷戀。

兩匹神駿慢悠悠地溜達,走得分外穩當,它們的主人隔絕了身邊的一切,旁若無人地對望著。

前些日子介澤被迫留在帥帳同後恒閑聊,從軍情戰況一路聊到山河大澤從俗世瑣事聊到治國齊家,慢慢的,介澤在帥帳不再如坐針氈。眼下,介澤分外留戀與後恒獨處的時間,揮霍光陰的閣主終於想要珍惜自己為數不多的歲月了。

承德不聲不響地跟著走了許久,終於見兩個人靜默了些,才硬著麻木的頭皮上前找礙眼,他輕輕咳嗽一聲吸引兩人註意,然後才不慌不忙地請示:“將軍容稟,在下已經再次傳達了不準戰馬踐踏農田的命令,只是……”

叔文為難似的拖長調子,終於把後恒的註意力從介澤身上搶了回來,他為自己壯了個膽,繼續道:“只是,方才有一小兵戰馬莫名受驚沖進了農田。”

後恒直截了當道:“按當初下令時說好的處置,該怎麽辦就這麽辦,赦免一人就會有更多人以非自然理由為自己開罪。”說罷,後恒下了逐客令:“這等事情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你應當知曉怎麽去處理,這等小事不必再來請示我了。”

介澤察覺到後恒有一種被打擾的煩躁,結合前例,介澤有一瞬間真拿自己與誤國的禍水比了比。

好像還真有那麽點意思!

叔文自然也察覺到了自己有多礙眼,壓力之下,慢條斯理的叔文才道出來後文:“那小兵的馬驚慌地入了農田,莊稼倒是沒踩壞多少,但是卻看到了一些不該有的東西……”

叔文不去說書簡直耽誤了人才,每次卡到關鍵處總是停頓片刻,一個事情經他這細水長流般地說下去不知道得何時才能說完。

後恒:“撿重點地說。”

叔文:“韓城地界內有人練蠱。”

後恒凝神思慮,叔文念白似地在旁邊補充:“那小兵剛剛制住了失控的馬,就看到田裏有一條水渠,渠裏也不是絕對的水,據那小兵說,渠裏發來一股惡臭好像是……”

叔文又停頓住了,這次沒等後恒催,介澤眼睛裏純明的光澤褪去,黑瞳有如暗夜星,他嚴肅地扣住叔文的肩:“務必仔細說一下渠裏的是什麽水。”

叔文一直把介澤當成脾氣最溫和的榜樣,連慢條斯理的自己也不敢和介澤比脾性,這一瞬間,叔文有種直覺,這個軍師表面上看起來溫良無害,實際很可能是袖子裏時刻揣著刀的謙謙君子,無利不傷,恰至時機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叔文一時有些懵,還是聽話地回答:“據說有一股子腥氣,已經派人去查看了,昭軍師放心,用不了多久他們……”

介澤忽然調轉馬頭,扯著韁繩接話道:“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涼了,我去看看能不能救回來。”

叔文吃了一驚,沒料到事情竟然這般嚴重,正要碎碎念些“註意安全”的話時,再看,介澤已經不見了。

後恒在叔文一邊不溫不火道:“不必憂慮,昭朏他是醜閣的人,知道應對之法。”

西極馬蹄揚塵與行進的軍隊逆行著,一些為見過介澤真容的小兵紛紛伸長脖子,唯恐看不夠吃了虧。老一些的行伍長重重咳了一聲:“看什麽呢,管好自己就行了,不都是兩只眼睛兩條腿的人嗎?”

一個不怎麽合群的小兵孤零零地偏著頭看田壟,介澤一陣風似得路過,帶起土地上的塵土,偶然一陣風,小兵眼裏進了塵埃,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剛好瞟到了介澤淺黃漸綠的衣裳。

小兵擡起的手楞是僵在了空中:那背影,不是……

待介澤匆匆趕到現場,周圍人已經很少了。介澤沒費多大勁就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中找到了一簇人,熊甫留在原地守著場地,嘴裏還罵罵咧咧:“他/娘/的,都躲開了,留下這鬼地方讓俺守著,就沒個人來管管嗎?都泡臭了,周圍種地的滾哪裏去了?聞不到嗎?”

介澤被這一段粗鄙之語糊住了聽覺,他勒馬落地一邊撥開濃密的莊稼趕過去一邊撚著左耳的白珠,感覺這嬌氣的聽覺緩過來些以後,介澤喚了一句:“熊甫兄,快帶人離遠一點。”

“俺們本來也沒靠近,臭成這樣誰有本事走過去看啊?”熊甫總算看到救星了,他嫌棄地朝不遠不近的水渠指了一下,“就是那裏,俺忍不了了,哈……你先看著,俺去換口新鮮氣兒。”

介澤聽見無人受害正欲松一口氣,忽覺聽出不對,皺眉問:“也就是說現在只有馬受驚的那位士兵靠近了?”

熊甫朝後撤了很遠,扯著嗓子朝介澤道:“那人在這呢,還健在。”

介澤秉著先救人的原則過去查看傷員,那將士已經趴在田畔吐得直翻白眼,看到介澤來了,又作戲似地幹嘔了幾下,很遺憾沒能再倒出些什麽來。

介澤把人叫過來,看到人沒什麽大事,遂查問道:“姓甚名誰?看到什麽了?既然聞到味道奇怪為什麽還要冒死去看?”

那士兵明顯有些局促不安,被介澤問話,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他拘謹地將手放在身側擦了擦手心汗汗,扭捏道:“回昭朏軍師,我叫韓九,平時鼻子不太好使,馬受驚闖進農田時,我以為從此就完了。後來,牽馬時,鼻尖好像有股子血腥氣,就好奇過去一看……”

介澤毫不留情地冷笑:“且不說訓練有素的馬是怎麽受驚的,即使是意外,但這時候你命都保不住了還有心思好奇,實在是佩服。”

後家軍令:擅闖農田踐踏作物嚴重者——斬!

熊甫聽到介澤這般語氣,上去對著韓九就是一腳,毫不意外,這個士兵被踹了一個狗啃泥。身邊的其他士兵立即會意,別著韓九雙臂將他縛倒在地。

“軍師大人,我句句屬實啊!”韓九即使臉貼著地也還在辯解,“屬下除了擅闖了農田,自願受罪,但不知道為何得罪了軍師,要這般羞辱我!還請軍師明說。”

韓九說話間吸了一口土,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

介澤低下/身去看他這狼狽樣子,然後鬼魅似得低聲道:“說說,你怎麽知道這惡臭之源是用來練蠱的?”

韓九驚恐地睜大眼睛,最後還是沒有了辯解之詞。

“來人,按軍令就地正法。”介澤閉著眼睛下令,竟然有些不忍。

身邊來了幾個人拖著韓餘走了,沒一會兒,介澤挽袖,一道隱隱約約的藍色魂線從韓九死去的地方回了七醜珠內。

介澤默默地站著,算是為自己弟子的默哀。

熊甫督查那邊砍完了人,回到介澤身旁:“昭朏,俺也想問,他怎麽知道那是蠱毒的?”

這些年,大弟子下落不明,閣主養病,長老們忙於世事。無人約束的醜閣底層弟子不顧閣規,更有人不知道從哪裏學來了禁術,起了不少害人之心。

蠱毒是禁術中的一種,此次所遇的蠱便是醜閣弟子私下賣給農人的法子,先是以血水倒入水渠,到作物生長到血水也不能催產增量時,便要割肉剁骨入田渠。這法子歹毒異常,只能是田地主人一家養蠱,牲畜的血肉是不中用的。

有一些喪心病狂的農人害怕遭遇天災顆粒無收,早早把無勞動力留下只是費糧的“多餘”子女養了蠱,這樣以來,無論有沒有天災,糧食都會爆收。

雖然罕見有人這樣做,但總不是沒有,韓九是學了些許本事就叛逃的醜閣弟子,既然他學了這個禁術,介澤為了保更多人不再效仿,只能——滅口了。

一肚子盤算的介澤淡淡地回熊甫:“那根本不是什麽蠱毒,韓九此人禍亂軍心踐踏農田,斬首也是遲早的事。”

熊甫:“那惡臭的水渠該咋辦?”

“派人填土埋了吧,越快越好。”介澤有些心累地上馬,沒走幾步感覺有些不放心,又攬韁回首道:“告訴填埋的士兵,切忌在水渠附近長時間逗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